瑕缺中見智慧──
簡論《孟子》不完美文本教學的範例與原則
                        嘉義女中 王麗蓉

  

  筆者雖然不全然以儒家為立身之本,但是自從接觸了《論語》、《孟子》之後,就和中華文化基本教材結下不解之緣,一直都很尊崇孔子、孟子。

  踏上杏壇後,筆者不斷摸索如何詮釋中華文化基本教材,在這個過程中,細讀文本,卻發現《孟子》有些地方的邏輯有點怪。當時沒有想到該如何解決,也會擔心,萬一操作不當,是否既損傷孟子、連累到孔子,又傷害到文教這科的價值,更怕教壞了學生,所以就一直按兵不動。漸漸地,筆者詮釋教文教的方法,從早期的以說故事法為主,慢慢演變為現在以提問為主的教法。筆者終於領悟到應該要如何處理這種邏輯有問題的文本,在教學時,既能誠實地點出文本的問題,但又能藉由這樣的不完美文本,培養學生的思考力及道德感。

  囿於字數限制,只能舉各家版本皆選,而篇幅短問題又嚴重的<離婁下.二十九>[1]為例。下文將先分析本章的問題,最後再呈現筆者認為處理這種邏輯有問題的文本適宜的教學態度及方法。

 

一.<孟子.離婁下.二十九>文本問題的分析

 

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

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

今有同室之人鬥者,救之,雖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鄉鄰有鬥者,被髮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

 

為了方便後文的分析,筆者將這章分成三段,以突顯三個層次。第一層次「禹、稷當平世…孔子賢之」是陳述史實,第二層次「孟子曰…易地則皆然」是孟子的評述。第三層次「今有同室之人鬥者…雖閉戶可也。」是孟子的取譬說明[2]

整章朱熹的註解是:此章言賢心無不同,事則所遭或異,然處之各當其理,是乃所以為同也。尹氏[3]曰:「當其可之謂時,前聖後聖,其心一也,故所遇皆盡善[4]」朱熹的解釋是針對孟子所言的「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而發。乍看之下有理,然而除非是不求甚解,否則細讀本章至少會發現三個問題。首先:稷並沒有三過家門而不入。為什麼可以用禹三過家門而不入的事蹟概括稷呢?這個問題,顧炎武已經發現,他在《日知錄》中將之稱為「名以同事而章」,並舉例證明,並非只有孟子才這樣用一人概括他人,其他古書中也有類似的例子[5]。當代學者如傅佩榮教授,亦提出類似的解釋[6]。但是筆者認為重點不是在指出孟子的錯誤,或者是替他的用法解釋,最值得思考的是,為何孟子要特別並提禹稷,但卻又以禹三過家門而不入的事功概括稷?

考察整本《論語》提到稷只有一次[7],而《孟子》中提到稷的事蹟,除了<離婁下.二十九>之外,也不過只有一次[8],所以提到稷的次數真的很少。而有趣的是,不管是《論語》或《孟子》,當稷被提及的時候,都是與禹並列,從未單獨被列出。但是禹在《論語》、《孟子》中,不但有與舜一起並列的,也有單獨被稱頌的章目,在《論語》中出現一次[9],在《孟子》中至少就出現五次[10]然而稷卻從未被單獨稱頌,可見稷並提非常態。既然如此,為何孟子在本章要特別並提禹、稷,但卻又只重視禹三過其門而不入的事蹟呢?這是本章值得思考的第一個問題。

大禹的功績當然是無庸置疑,他為了治水而三過家門不入[11],令人敬佩。不過要研究,難免再吹毛求疵一下,若是根據《論語》,孔子賢禹,是讚許禹私生活簡樸,但卻很注重國家祭祀應有的排場及民間農業相關建設[12]。還有禹不把天下當作是私有、不貪戀把持帝位[13]。然而《論語》中並未提及孔子讚許禹三過家門而不入的事蹟。

至於稷的事蹟,「稷」這個稱呼很早就有,本來是掌管五穀之官職名,在顓頊高陽氏時就已設立[14],但是孟子在本章所言的「稷」應是專指周的始祖,原名「棄」。根據《史記》,因為其母有邰氏之女姜原,即帝嚳高辛氏的正妃,在野外踏到了大腳印,才懷上了他。由於父不詳,他出生後即被拋棄,但無論是丟在在隘巷、森林、或渠中冰上,他都獲救。後來他的母親決定不再拋棄他,而把他養大。少時的稷已異於常人,所玩的遊戲竟是種樹麻菽,而成人後他興趣依舊在耕農。他會仔細觀察什麼樣的土地適宜種什麼作物,收成才會多,所以民眾都向他學習。最後堯、舜都封他為農師[15]。筆者認為應該是比以前歷任的農師都厲害,所以「稷」的官銜最終就取代了他的「棄」本名。對農業有高度興趣及天賦,由他來管理農業,當然能增加農作物產量,使百姓能吃飽,也符合孟子原文提及「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所以在這裡孟子為何要提稷?筆者認為因為孟子要彰顯改善百姓生活責任的重要。畢竟百姓能否吃飽,茲事體大,而且根據《史記》,其實稷有協助禹治水,不過工作仍偏向農業,負責賑濟缺糧的民眾[16]。就算稷沒有特別為百姓打拼的事蹟流傳,但仍是實際改善了百姓的糧食問題,當然很重要。然而因為稷沒有為百姓刻苦奮鬥的事蹟,所以孟子就用禹概括稷,畢竟三過家門而不入真是為公而忘私到極點了[17]。總之,筆者認為孟子在本章並提禹稷,最重要的目的應是為了特別強調必須不辭辛勞為百姓造福。也就是實踐儒家「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中的「安人安百姓」的境界。

  再來是本章第二個層次,孟子評論的部分。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孟子認為「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意思就是,禹、稷到顏回的時代,就會像顏回一樣「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而顏回到禹、稷的時代,就會像禹一樣治水,或像稷一樣,總之很投入幫助百姓之事,甚至可能達到「三過其門而不入」的程度。而在「易地則皆然。」這句後方,朱熹注是寫:「聖賢之心,無所偏倚,隨感而應,各盡其道。故使禹稷居顏子之地,則亦能樂顏子之樂。使顏子居禹稷之任,亦能憂禹稷之憂[18]。」這個解釋很顯然是順著孟子「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的看法而直接推論出來的,所以關鍵還是在孟子。然而仔細讀文本,孟子這樣的推論,很明顯產生了第二個問題。孟子怎麼能夠肯定這三人(嚴格說起來是二組人,禹稷一組,顏回一組),易地而處,確會實踐對方做的事?這樣的看法合乎邏輯嗎?

  當然在分析這個問題之前,為了平衡二組人,必須要先提在《論語》學過的「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19]。」,畢竟孟子在本章提及的「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就是根據《論語》而來的。顏回生活的物質條件很貧乏,但還是很快樂,顏回到底在樂什麼?顏回顯然是安貧樂道,對他而言,精神層次道德實踐的快樂,遠勝於物質條件的滿足,甚至他對於別人眼中困乏的生活不以為苦。孟子認為「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然而有何根據禹稷一定能忍受顏回這樣物質困乏的生活?並且還能像顏回那樣享受精神層次道德充足的快樂呢?對於稷,就算他擅長而且喜歡農事,沒有任何證據證明稷能夠忍受困乏的物質生活。至於禹,根據《論語》中孔子的看法,禹的私生活極為簡樸[20],所以要禹過樸實的生活應有可能,但是生活樸實距離顏回生活刻苦到一般人會覺得痛苦的程度,還是有一段差距。就算禹稷真的可以忍受顏回這種生活,他們真的能做到像顏回一樣樂道的境界嗎?畢竟顏回的重點並不在於安貧,應是樂道。然而禹稷兩人很明顯的是比較實務的:治水及農事,兩個人處理的是生活實際的問題,他們不像顏回是屬於偏重內省與道德實踐的精神層次。兩組人真的會易地皆然──禹稷居顏子之地,則亦能樂顏子之樂嗎?不禁令人高度懷疑。至於顏回就更不必講了,他因為長期生活刻苦,營養不良,二十九歲髮盡白,早死[21]。像這樣身體不好的人,怎麼可能負荷得了禹在外的治水或稷的農事工作呢?何況姑且不論體力勞動的問題,史上就從來沒有顏回當官的紀錄。一個人有能力足以當官是一回事,但當上官之後是否能做得好又是另一回事。顏回終身都沒有任何當官的紀錄,孟子又豈能相信顏回當官一定能順利盡職為百姓服務呢?筆者以為恐怕是根據孔子評論顏回的「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22]!」,孔子認為基於獲得任官機緣與否而選擇「獨善其身」或「兼善天下」,顏回跟他是同樣等級的。而依孟子崇拜孔子的程度,孟子因為孔子對於顏回的判斷,堅信顏回有當官的能力也是理所當然的。總之,孟子言禹、稷、顏回二組人,易地則皆然的推論,最大的邏輯漏洞是,孟子只強調平世與亂世會造成禹、稷、顏回做法的不同,也就是只強調環境的因素,完全忽略還有其他的可能性,例如人的個性、人的生理差別等,尤其這兩組人在精神或是生理能力方面都有很大的落差,可是孟子卻只把環境當成唯一的差別條件,這樣的推論,實言之,是太偏狹的。不過換個角度分析,筆者以為孟子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推論,就表現出他的價值判斷,孟子顯然堅信禹、稷、顏回都能實踐儒家的精神──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而儒家認為這是有先後次序的,要先修養好自己,才可能安百姓,所以孟子顯然認為禹、稷既然已經做到安人安百姓的實務,可推論他們一定已經完成了修己的層次。至於顏回,雖然他只做到修己的層次,但是根據孔子對於顏回的判斷,顏回絕對是可以達到安人安百姓的境界。所以筆者以為,孟子認為禹、稷、顏回易地皆然的看法,就邏輯而論,雖然他只重環境因素忽略其餘可能,是有極大的推論瑕疵的,然而孟子這樣的看法同時也彰顯他的價值觀:他堅信禹、稷、顏回具有強烈的熱忱要實踐儒家「修己以安人」的信念。

  再來是本文的第三層次,孟子取譬解說的部分:「今有同室之人鬥者,救之,雖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鄉鄰有鬥者,被髮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朱熹註:以披髮纓冠救同室之人來譬喻禹稷,以不必披髮纓冠救鄉鄰來譬喻顏回[23]我們若直接分析文本,孟子的意思是:同室之人相鬥,我們一定要趕快勸阻,即使被髮纓冠去救也應該,但若是相鬥者為鄉鄰,就可以閉戶不管。從文本可以分析出,這個譬喻是在強調狀況的緊急與自身關連的程度。然而仔細想想,不僅如此,還可以再推演出,同室之人相鬥,我們一定要趕快勸阻,即使被髮纓冠也無妨,因為若不勸阻,同室之人的相鬥,必定會波及到我們身上。可是鄉鄰相鬥,若去勸阻,是來不及的,若不是距現場近的人已經勸阻了,就是我們趕到現場,當事人早就互鬥受傷了。而且既然鄉鄰相鬥是有一定的距離,搶救不及,也不會波及到我們身上,大可不必去管。換言之,其實這個譬喻還會推論出「自掃門前雪」的意思。這樣就有點負面了。然而再回頭仔細讀本章第二層次,孟子分析的段落,孟子所強調的是身處平世或亂世會造成落實儒家「修己以安人」程度的不同,顏回在亂世只能修己,禹稷在平世則可以安人。但是從文本直接分析,第三個層次中披髮纓冠而救鬥的譬喻重點不在平世或亂世,畢竟無論鄉鄰之人或同室之人相鬥,都是屬於混亂的狀態,唯一差別只是狀況的緊急程度與自身關連性,所以這樣的譬喻並無法呈現本章第二層次孟子所言處平世或處亂世造成修己安人的差異。簡單說就是細讀文本會發現,孟子這個譬喻根本和前面他自己的分析無法扣合。

  針對本章第三個層次的取譬說明,南懷瑾先生認為孟子之所以選這個披髮纓冠的譬喻,可能是孟子要澄清別人對他的批評,另外也提示了救人必須要知道時間、空間、位置的問題[24]。筆者以為南懷瑾先生解釋的有道理,雖然已不可得知孟子當時的背景是否如此,不過筆者還是堅持就文本論文本。也就是不能只片段從本章第三層次來論,而是必須完整地檢視全章的文本。關於堅持就文本論文本這個觀點,後文還會詳述。此外,朱熹直接點明譬喻所指為何,但筆者根本認為孟子取顏回作為因亂世而不出仕的代表說服力不足。照孟子的看法,顏回因為身處亂世,所以有救世之心卻不得已不出仕。可是同樣在亂世,孔子其他弟子出仕的很多,任官而有作為的也不少,孔子也沒有反對弟子出仕,甚至儒家本來就不主張獨善其身,而是應該要兼善天下。所以筆者以為孔子認可有當官能力的顏回之所以不出仕,應該是顏回出於個人因素的抉擇,而並非像孟子認為的只是因為身處亂世的關係。當然顏回是否因為像《莊子》中所寫的,有田自足而不願當官[25]。因《莊子》常是寓言,不能當作史實,《莊子》的說法,僅能當作參考。而筆者個人的推論是認為顏回有可能已看透當官會太忙,心境上難以真正安適,所以寧可安貧,方能專心向道,才不想當官。簡言之,筆者以為孟子判斷顏回因為時亂而不出仕,並不妥,甚至不利儒家安天下的形象。顏回個人道德修養很好,不遷怒、不貳過,其心三月不違仁[26],境界是遠遠超過其他人,甚至顏回的學習能力也曾讓孔子自嘆弗如[27]。但是他卻沒有辦法實踐儒家重視的安人安百姓,頂多只是顏回良好的品德能影響到與他接觸的人,而顏回的壽命很短,影響必定有限,最多只能說顏回可以提供後世道德修養參考,但是他活著時候對社會的直接實際貢獻想必是不多的。而且孔子曾問過弟子們的志向,顏回的也只是「無伐善、無施勞[28]」,屬於個人修養的層面,完全沒有任何安邦定國、為百姓謀福利的念頭。根據以上的資料,筆者還是認為孟子評判顏回是因為身處亂世而只能修己,若處平世必能像禹稷為民的邏輯是站不住腳的。既然闡釋本身就有缺漏,列為譬喻,當然又更欠妥當了。

  總之,筆者以為<離婁下.二十九>至少有三個問題:第一是禹稷並列又以禹概括稷不縝密,第二孟子認為禹、稷、顏回,易地則皆然的邏輯有誤,第三是披髮纓冠救鬥以喻不恰當。既然這章短短的文本,就有這麼多問題,教學時到底要如何處理比較好呢?

 

二.<孟子.離婁下.二十九>教學態度與方式的設計

 

筆者以為根據<孟子.離婁下.二十九>此章所提出的三大問題,相信老師們細讀文本也都可以發現,差別只是在處理的方式。可能有老師認為講義理,文本看過後能懂即可,不必那麼講究,反正重點是在發揮義理及闡釋。再來有些發現孟子問題的老師,因為教學時數常常不夠,所以不想在課堂上細究。另外就是筆者前述的自己狀況,因為怕若是細究,這篇有那麼多問題,會動搖學生心中孟子的地位,動搖學生心中孟子的地位,等於是動搖文教這一科的地位,因為不想自找麻煩,就乾脆含糊帶過。

然而筆者現在的態度已大異於昔。筆者主張,不管孟子講述這章時心態如何,今天我們作為讀者兼教師,有細讀文本的權利,還有肩負引導學生的責任,絕對不能認為義理類的文本就含混帶過即可。首先針對細讀文本而言,固然思想性的文本,最重要的點是在哲理闡發,然而筆者仍認為還是不能含糊讀文本。文本的解讀是國文教學的基本功,豈能上國文課時很注重,上文教課時很輕忽,這樣標準不一致怎麼行?教文學時很注重文本細讀,教哲學當然也得注重,若是文本真的有問題,當然必須要指出來。筆者認為這樣培養解讀文本的基本功力才會紮實。其次,臺灣的教育一向欠缺思辨,文化基本教材的教學,正好可以彌補這點的不足,應當好好把握機會才是。孔子、孟子固然是聖人,但筆者絕對不因為是孔孟之言就無條件服膺,筆者雖敬佩孔孟,但一向絕不盲從任何權威或名人,古代以及當代的都一樣。今天我們會服膺文本中的道理,並非是因為孔孟所言所寫的,所以才接受。應該是因為文本所言極有理,我們才會信服。否則若只是因為孔孟所言所寫的,我們就服膺,只是盲從權威罷了。盲從權威會造成欠缺獨立思考的能力,還有一味推崇名人的弊病,對學生日後的發展都是有害而無益的。所以我們教師必須自己先克服這樣的毛病、以身作則。而且筆者認為,教文教時,身為老師必須真誠面對文本、就文本論事。今天筆者自己讀文本時都覺得文本有問題,要筆者睜眼說瞎話或打混帶過,這是絕對違背良心的,這種做法本身就是違反孔孟之道的,如此又豈能把孔孟之道教好?

再來就是時間掌控的問題,首先,文教本來就不必每章皆細論,但是教師可以不照課本的編排,將同類的或適合自己教學邏輯的篇章放在一起教學,如此一來,符合自己設計的體系,不但概念連貫,教學時間也會比較經濟。另外筆者覺得既省時又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教師快速地帶學生看過文本、確認學生都掌握文意之後,然後就立刻提問。當然也會有教師是要學生回家先預習,或上課時要學生自己先閱讀。筆者對於無論是國文或文教,凡課內文言文都沒有給學生預習或自己閱讀,而是用傳統的方式,快速講過文本,主要理由是:要學生回去看,學生不見得會做,再者,現場讓學生看,學生能力差異嚴重,閱讀速度不同,快的早早讀完沒事做,慢的全班等他一個太浪費時間,不若教師自己帶,既能掌握節奏,又能確定每位同學都懂了,鞏固學生的基本功。平日筆者的教學重點是放在提問,上課時快速講課內文言文本,主要是使學生能跟得上筆者問的問題,因為筆者平常上課就是一直丟問題給學生,而筆者幾年來實際操作的心得是,基本上除非學生發言太過踴躍,大致上而言,進度都可以控制得宜。換言之,只要教師能掌握學生發言的時間,就無需擔心進度的問題。課堂的進度是在老師的題目設計、發問節奏及掌控學生的回答中取得平衡。題目設計得好,不但吸引學生,又能省時。筆者也看過上海特級教師──上海復旦大學附屬中學王白雲老師來臺灣的觀摩示範教學,也是重在有深度的提問。不過他們針對文本設計問題的模式,與筆者的做法相比,並沒有像筆者問得那麼細而且全面。而本文一開始已提,並非因為現在流行提問上課,筆者才提問上課,這是慢慢摸索出來的,筆者一開始教文教,說故事及舉時事印證比較多,但現在筆者問比較多,故事及舉時事印證則留給學生說。因為學生自己思考、自己找例子、自己說,會更有興趣。何況提問的方式上課,不但能使學生擁有更多參與感而養成主動學習的習慣,而且能深入思考,又能與小組其他同學互動學習。此外,學生的反應力及口語表達力也會越來越迅捷。當然教師還要將學生舉的例子整理分析,若不妥也須糾正,最後筆者也會舉準備好的例子給學生參考以收尾。不過筆者要說明的是,除了教白話文之外,筆者並不使用學習單,而是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丟給學生分組討論,畢竟這個做法不但環保,而且學生往往不知道筆者下個問題會問什麼,就必須很專心,同時訓練學生的耐力和專注力。而筆者設計的問題往往是針對文本,層層深入,一個扣一個。甚至筆者常因應學生現場的發言,又即席設計相關新的題目,所以上課前雖然已經設計好完整的題目了,但不到上完課,連筆者都不知道還會有怎麼樣的變化,因此課堂充滿未知與變化的趣味性。在此附上筆者對於本章的完整問題設計:

 

.就你所知,稷做了什麼對百姓有益的事?

.儒家一向是標榜「堯舜禹湯文武」,你認為為什麼稷會被列入這次的文本中?

.孟子雖然並提禹稷,但又只提禹的事蹟「三過其門而不入」,從中可以看出孟子什麼樣的價值觀?

.顏回「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為何顏回不改其樂?顏回在樂什麼?

.從本章第二層次可以看出,孟子認為這兩組人會選擇不同處世方式(出仕為民、安貧樂道修養自身)的決定因素為何?

.文中「是以如是其急也」是指像怎麼樣的急?

.孟子認為「禹、稷、顏回,易地則皆然」,也就是禹、稷到顏回的時代,就會像顏回一樣「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而顏回到禹、稷的時代,就會像禹一樣治水,或像稷一樣,總之很投入幫助百姓之事,甚至到「三過其門而不入」的程度。你認同這種推論邏輯嗎?為什麼?

.你認為孟子憑什麼判斷「禹、稷、顏回,易地則皆然」?

.孟子對「禹、稷、顏回,易地則皆然」的斷言,彰顯孟子怎麼樣的價值觀?

10.孟子以同室或鄉鄰有鬥,被髮纓冠而往救為喻,要說明的是什麼道理?

11.你認為孟子以同室或鄉鄰有鬥,被髮纓冠而往救來比喻「禹、稷、顏回因身處之世的平亂而仕隱」妥當嗎?為什麼?

12.如果要修改孟子的譬喻,你會改成什麼,才能貼切吻合孟子在本章第二層次的分析?

13.本章顯然有不少瑕疵,你從此現象獲得怎麼樣的啟示?

 

由於本章的文本在邏輯推論及譬喻使用不當是顯然易見的,而且平日筆者上課都是持續採用即席提問及小組即席討論搶答並行的方式。筆者試過,由於平時就是這樣的提問上課方式,解釋完<孟子.離婁下.二十九>文本之後,只要提問要求學生思考,完全不必提示,學生自己可以發現本章文本的瑕疵,或是經由討論找到本章孟子邏輯推論的漏洞。本章中,孟子不但有邏輯上的推論問題,還有譬喻使用不當的問題,揭露之後,孟子的光芒確實就不再那麼耀眼,但筆者以為就算如此,也不會動搖孟子亞聖的地位,他不會因此就從聖人變成俗子,反而所謂的「聖人的缺點」,對學生是有益的。臺灣的教育都太強調要完美不犯錯了,而傳統的文化一直都是即使所謂的聖人有誤,也要替他掩飾,筆者以為這種態度是不對的。筆者以為,即便本章的文本是有問題的,但是反而有好處,不只是在於讓學生看到所謂聖人的言論也不是全然完美的,而且讓他們養成不會因為是聖人或名人講的話,就全盤接收,要有自己分析判斷的能力,這樣才真正能獨立思考,而不是只會盲目服從所謂的權威名人,被奴役而不自知。另外還有一個重點,教師以提問的方式幫助學生找出文本的漏洞之外,最重要的是,當學生分析出聖人有瑕疵的看法是怎麼推論出來的之後,要引導學生養成一個態度───不是只會強烈的批判或一心要打倒權威,因為如此很容易會造成只一味為反對而反對的流弊。我們教學,不是為了馴養學生成為嗜血的野獸,當學生了解到文本中的問題,就會看到聖人不完美的那一面,此時教師要引導學生了解,因為聖人也只是人,所以當然會有人類都有的偏狹與盲點。換言之,要趁機培養學生同情理解的態度,讓他們明白,凡是人,都有偏狹與盲點,這是無可避免的,當我們發現這些偏狹盲點所導致的偏失看法時,即便我們不認同這種看法,但是不要一味只是反對,完全只有強烈的情緒,而是必須要冷靜理性去分析推論,為什麼對方會有這種看法。了解了之後,用一種同情的理解的態度面對,而不是只發現權威的弊病就很開心,甚至一心只想打倒權威。筆者認為這樣的文教教學才有意義,而不是教出只會盲從權威或是只會完全批判權威的學生。培養學生具同情理解的能力之後,最後一步,則必須要再引導學生反思自己是否也有同樣或類似的盲點,這樣整個教學才算完整。換言之,筆者以為,除了細讀文本、分析文本的能力之外,必須培養學生批判思考、同情理解,又能自我反思的能力!筆者把透過不完美文本來培養學生的能力歸納為以下三點:

.不以人舉言-----批判思考

.同情的理解-----悲憫包容

.修正的觀看-----戒鏡反思

用這種方式來讀文教,即便文本有問題,反而讓學生學到更多。

 

三.結語

  漢武帝獨尊儒術,陽儒陰法(表面推崇儒家,私下實行法家),而且君臣之倫由董仲舒列為不可動搖的「君為臣綱」,從思想理論層面鞏固了漢武帝的統治。之後的歷代統治者因為儒家重視人倫,有利統治,莫不對儒家極為重視,雖然儒家本身立意甚好,但因為統治者標榜儒家真正的目的是為了有利於統治,儒家難免多多少少淪為控制臣民的一種手段,加上一些拘泥儒生的推波助瀾,形塑孔子、孟子是不可質疑的崇高聖人,最後造成了僵化的孔孟思想束縛人民的流弊。五四之後的打倒孔家店,想要徹底摧毀孔子、孟子的權威,可說是對這類束縛的最大反動。筆者以為,這兩個面向都太極端。筆者尊敬孔子、孟子,並非因為教育或政治權威告訴我們他們是聖人,而是讀了《論語》、《孟子》,深入體會孔子、孟子言之有理、行之有方、有真誠的勇氣及實踐的堅持,更有兼善天下的崇高志向。換言之,筆者以為,將孔子、孟子從古人,特別是朱熹所架起的聖人祭台上請下,放在「凡人」所站的平地上,其實更能彰顯他們的意義性。既然孔子、孟子是人,距離自然就和我們拉近了,也更能使我們思考,同樣是人,孔孟在亂世之中,能做到言之有理、行之有方、有真誠的勇氣及實踐的堅持,更有兼善天下的崇高志向,那我們自己呢?

  子貢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也,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我相信君子對自己的過錯絕對是坦蕩蕩的,既然孔子、孟子是人,難免也都有犯錯的時候,連《孟子》中都有令人扼腕的邏輯錯誤文本,了解這樣的情況後,是不是讓我們在批判別人之餘,轉而省思自己並要求自己言行更要小心呢?

  總之,找到《孟子》中的不完美文本,並非是見獵心喜,而是試煉教師自己重新衡量孔孟的契機,更是教育學生的大好機會。使用即席提問的方式教學,讓學生也能細讀文本,透過教師設計的問題,進行小組討論、獨立思考,學生自然會發現文本的問題,但更重要的不只是問題的發現與不盲從聖人權威,而是之後態度的培養,教師必須引導學生去思考為何孟子會這樣,背後的觀念與立場為何?進一步使學生能對於聖人,甚至是當代人的錯誤,有一種同情理解的能力,最後還能養成省思自己的習慣,筆者以為,這才是教《孟子》不完美文本真正的意義。

  最後筆者要感謝《孟子》中有不完美的文本,因為這樣有瑕缺的不完美文本,使得筆者智慧增長,並且能藉由即席提問教學,學生分組討論、即席搶答的模式,培養學生細讀文本、真誠面對、獨立思考、同情理解、包容尊重、自我反思的能力!

 (全文登載於翰林文苑天地第73期)

 

 

 

 

 

 

 

 



[1]本篇大部分版本都列於「論古今人物」。

[2]三個層次恰好各有一個問題。

[3]尹焞,早年師事程頤。

[4] 《四書集注》,學海出版社,1981年,316

[5]名以同事而章。《孟子》:「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考之《書》曰:「啟呱呱而泣,予弗子。」此禹事也,而稷亦因之以受名。「華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考之《列女傳》曰:「哭于城下七日,而城為之崩。」此杞梁妻事也,而華周妻亦因之以受名。(顧炎武:《日知錄》,臺灣商務印書館,1965年,頁89。)

[6] 事實上,三次路過家門而不入的只有大禹,他與后稷並論時,只說「三過其門而不入」。是古代的修辭法,表示同樣是在急民之苦。(傅佩榮:《人性向善:傅佩榮談孟子》,天下文化,2007,頁384。)

[7]南宮适問於孔子曰:「羿善射,奡盪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宮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論語.憲問》)

[8]「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  (《孟子.滕文公上》)

[9]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論語.泰伯》)

[10]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孟子.公孫丑上》)、「《》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孟子.滕文公下》)、「禹惡旨酒而好善言。」(《孟子.離婁下》)、萬章問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傳於賢而傳於子。』有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昔者舜薦禹於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喪畢,禹避舜之子於陽城。天下之民從之,若堯崩之後,不從堯之子而從舜也。禹薦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喪畢,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孟子.萬章上》)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於禹。」孟子曰:「子過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為壑,今吾子以鄰國為壑。水逆行,謂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惡也。吾子過矣。」(《孟子.告子下》)

[11] 禹傷先人父鯀功之不成受誅,乃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敢入。(《史記.夏本紀》)

[12] 同註九

[13]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論語.泰伯》)

[14]仇德哉:《四書人物》,臺灣商務印書館,20138月,頁66

[15]棄為兒時,屹如巨人之志。其遊戲,好種樹麻、菽,麻、菽美。及為成人,遂好耕農,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穡焉,民皆法則之。帝堯聞之,舉棄為農師,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棄,黎民始飢,爾后稷播時百穀。』封棄於邰,號曰后稷,別姓姬氏。(《史記周本纪》)

[16]禹乃遂與益、后稷奉帝命,命諸侯百姓興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禹傷先人父鯀功之不成受誅,乃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敢入。薄衣食,致孝於鬼神。卑宮室,致費於溝淢。陸行乘車,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暐。左準繩,右規矩,載四時,以開九州,通九道,陂九澤,度九山。令益予眾庶稻,可種卑濕。命后稷予眾庶難得之食。食少,調有餘相給,以均諸侯。禹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貢,及山川之便利。(《史記夏本紀》)

[17]若根據司馬遷《史記》的看法,禹會因治水以致三過家門而不入,動機並非是出於幫助百姓,而是為了替治水失敗的父親鯀雪恥。(原文詳見註16),不過因為《史記》的成書時代比《孟子》晚,並且為了使<離婁下.二十九>文本的觀點從頭到尾一致,在此姑且不論司馬遷的觀點。

[18] 同註四

[19]《論語.雍也第六》

[20] 同註九

[21] 回年二十九,髮盡白,蚤死。(《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22]論語述而第十》

 

[23] 同註四

[24] 或者,有人批評孟子說,你老先生,滿口仁義道德,一天到晚說要救世救人,現在各國都在戰爭,你老先生出來,鵝毛扇子一搖,當當軍師,天下不就太平了嗎?你自己怎麼不出來呢?所以孟子就說了這段話,表明他自己是持這樣的態度。這也給了後世的我們,一個處世作人的法則。救世救人是大事業之心,不能沒有,不過要知道時間、空間、位置的問題,才能夠自處,這樣就是知道處世了。(南懷瑾:《孟子與離婁》,老古,2012年,頁464。)

[25] 孔子謂顏回曰曰:「回,來!家貧居卑,胡不仕乎?」顏回對曰:「不願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足以給飦粥;郭內之田十畝,足以為絲麻;鼓琴足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回不願仕。」(《莊子.雜編.讓王》)

[26] 《論語.雍也第六》

[27]子謂子貢曰:「汝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汝弗如也。」(《論語 .公冶長第五》)

[28]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論語.公冶長第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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